芥川龍之介的生平
芥川龍之介1892年生於東京下町,此時期的東京工商業區還存留著不少德川時代遺留下來的風氣──祭五谷神、信鬼神、喜彈絃子等等,人們重義理、人情,愛面子。龍之介雖然不信幽靈,但卻對妖怪很有興趣,也非常愛面子。這對於他作品中,像是〈羅生門〉、〈偷盜〉、〈地獄變〉、〈開化的殺人〉、〈妖婆〉、〈玄鶴山房〉等等,常出現的令人作嘔的畫面,或許與此有相當關聯。
龍之介的父親新原敏三,是由山口縣來東京經營牛奶生意的商人。本來新原家在山口縣玖珂郡賀美(火田)町,代代為村長,後因敏三在戊辰年參加戰役,家道從此中落,明治維新後搬遷至東京。在當時,牛奶生意算是十分先進的行業,由此推論他的父親是十分開明的人。
母親姓芥川,名字叫「福」(翻譯自平假名),在龍之介出生的九個月左右突然發瘋,結果束手無策的父親只好把龍之介送給芥川家做養子,所以龍之介從姓「新原」改姓「芥川」。龍之介的母親在他10歲那年的11月過世,因此在他的印象中也清楚的留下母親是瘋子的印記。龍之介似乎是相當介意母親是一個精神疾病患者,常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跟母親一樣。這對於極其體面而又愛面子的龍之介而言,無疑是件十分難堪的事情,且這與他日後自殺或許也有相關。
芥川家從江戶時代就居住在商業區,朝夕面著隅田川過日子,而其養父是龍之介母親的哥哥,龍之介十分孝順他的養父母,而芥川家也對他寄予很大的希望。龍之介從小學、中學、高等學校到大學,成績都相當傑出。東京江東小學、府立第三中學、第一高等學校、東京大學英語系,他一直都是高等學府的高材生,從中學開始更一直保持成績在第二名。許多天才型的作家往往對於自己所喜歡的科目,成績相當傑出,對不喜歡的科目成績則相當差。但是龍之介卻是各科均衡,都保持有相當傑出的表現。在中學時代他最喜歡的是英文、漢文和歷史,也曾矢志當英文學家、漢文學家和歷史學家。不過對於芥川家對他的期許過大,在他的心理上造成長久以來相當大的影響。
芥川龍之介,別號澄江堂主人、柳川隆之介(助)、壽陵余子,俳號我鬼。博覽古今世界的知識,應用於作品之中。尤其有名的是他融合日本的古典作品,寫出許多膾炙人口的歷史小說,像是取材自「今昔物語」的〈羅生門〉、〈鼻子〉、〈甘藷稀飯〉、〈偷盜〉、〈草叢中〉、〈六宮之姬〉等,或是取材自「宇治拾遺物語」的〈地獄變〉和〈能〉,抑或取自「平家物語」和「源平盛衰記」的〈俊寬〉和〈袈裟與盛遠〉;並且在其作品中,也使用西方的許多觀念與知識,並非一味的取材自古典,而是從中發揮現代的自我意識,在披著古典外衣開拓了新的文學。
龍之介的作家生涯並不長,1914年2月與久米正雄、菊池寬、松崗讓、豐島與志雄等發行第三次的「新思潮」,以柳川隆之助的筆名發表法朗士的作品。同年5月發表處女作〈老年〉,9月發表〈青年與死〉。隔年11月在「帝國文學」發表〈羅生門〉但未見好評。又隔年2月,與菊池寬等人發行第四次「新思潮」,在創刊號上發表〈鼻〉,夏目漱石大為激賞。同年9月、10月陸續發表〈芋粥〉、〈手巾〉,從此確立新進作家的地位。是年9月,夏目漱石去世,對於芥川龍之介影響尤其巨大。1917年5月,龍之介親自裝訂第一本創作集《羅生門》,由阿蘭陀書房出版,並於書前寫著「獻給夏目漱石老師之靈前」。
1918年2月2日與塚本文子結婚,兩人相差八歲。6月以「我鬼」的號首在「杜鵑」登載三句俳句。是年11月,受美國經濟影響,生父家與養父家同時事業失敗,經濟重擔完全落在他身上。1919年辭掉教職專心在家寫作,結束「不愉快的雙重生活」。1920年發表〈秋〉於「中央公論」,嘗試現在小說創作,改變其作品的風格。1921年以大阪每日新聞社海外視察員身分派往中國,遊歷中國近四個月,回來後陸續發表《上海遊記》、《江南遊記》、《湖南之扇》等作品。但是年年底以後,精神衰弱之症狀嚴重,已到非服安眠藥不能眠的地步。
雖然在1925年發表了〈大島寺信輔之半生──某一個精神的風景畫〉於「中央公論」,此心象畫的小說是其作品風格的轉機,但1926年4月其自殺之意念已明確告知小穴隆一。此後他的病情逐漸加重,精神分裂的症狀產生,妄想症加深。在11月28日給齋藤茂吉的信中提到:「前天晚上他死在大街上,遇到母親」,又在12月2日給佐佐木茂索的信中提到:「就像靠吃藥活著一樣!」由此可知當時的他在肉體上也處於極為虛弱的狀態。
1927年1月姐夫西川豐家失火,因巨額保險嫌疑而自殺於鐵路,遂使龍之介背負姐夫的高利貸債務。在3月28日給齋藤茂吉的信中表示:「曾經幾次告訴自己『死掉吧!』……最近,又有半透明的齒輪在右眼前迴轉,也許會在您的病院中了卻半生吧。」他在死前忽然變的多產的原因之一,也是因為身為家中唯一的經濟來源的人,必須替姐夫負擔高利貸的債務。7月24日凌晨在自家的書房中服大量安眠藥自殺,懷中藏著給妻子、姨母、小穴隆一、菊池寬、葛卷義敏、親戚竹內氏等的遺書,另有「送給舊友的手記」以及很多遺稿。
芥川龍之介的文學與其人
大正初年的社會,不論是在經濟還是國力,乃至於文化,整個都有顯著的發展,個人主義、民本主義以及自由主義的機運尤為高漲。大正時代可以說是日本近代個人主義的的頂峰時期,但是又於日本社會本身的特質,影響近代文學本身的發展,不易除掉其封建的性格,致使近代精神的形成也就不夠充足。當時的社會情況就像島崎藤村所說的:「雖說明治維新還是不能使過去根深的固的東西煥然一新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擺在我們眼前的許多事物,不過是封建時代遺物的近代化而已。也許遭受歐洲大戰的影響,那些過去的東西將逐漸要毀滅的時候已經來臨。說不定社會上有權威的東西將要失去權威的時候,漸漸走近我們的眼前。」就文學思潮而言,大正時代的日本文學也表現了這種社會的變遷動盪。
大正時代文化的最大特色,乃在於文化受青年支配,非青年人則不能支配文化,除非以某種形式取得青年的尊敬。在文壇上有卓越成就者,幾近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年,而大正文壇上的破綻也在於此。青年人不可能永遠為青年,因此基於文壇這樣的一個青年性格,大正文壇的作家泰半都以短命而終生。但並不能因此將芥川龍之介的死完全歸咎於此因,只能說這可能是芥川自殺的潛在因素之一。
芥川龍之介的思想價值觀的成長轉換,隨著他所接觸的各種知識而改變,並且由於生活中所遇到的不如意,也讓他的價值思想一步步走向毀滅。大抵他的價值觀形成,我們可以從他早年的生活與給朋友的書信中窺見,大學畢業後開始從事創作,則將其思想隱含於其中,若從著作與書信中也略可窺之一二。
關於芥川龍之介的基本人生觀,大岡昇平以為,早在〈羅生門〉、〈鼻〉等作品裡即可看出,芥川對於利己主義的絕望所產生的厭世主義,更以天才作家的假面,明顯表現出相當黑暗的作品。尤其對於母親的瘋病,芥川在〈孤獨地獄〉裡隱含著對於母親的陰影,並在1914年3月寫給恆藤恭的信裡提到,在巢鴨的瘋人院裡見到與十年前全無改變的母親,並有「從瘋人院的臭味裡感受到母親的臭味」一句。
但是駒尺喜美對於芥川的厭世主義卻沒有像大岡昇平這樣悲觀。駒尺認為芥川為理想主義者,他提出芥川對於武者小路的讚賞:「對於武者小路氏打開文壇的天窗,放進爽朗的空氣,我等大都感到愉快。」另一方面則是對於同是反自然主義的谷崎潤一郎提出批判。若從芥川的成長背景而言,應較容易親近谷崎的作品,但是大學以後的芥川卻脫離了耽美的傾向,轉而向清教徒的簡樸。且在1915年給原善一郎的信中,明白表示欣賞羅曼羅蘭的作品。更再1920年七月底向佐佐木茂索表示:「……然而約翰‧克利斯朵夫的影響則至今不能忘懷。當時,我正如初次仰瞻天日一般……。」大抵芥川是受其向前進的生命力、意志力所感動而起的共鳴,在〈當時的我〉裡對於武者小路給予相當高的讚美,因此,青年時代的芥川懷抱著理想主義,對武者小路的理想主義深為感同。因此駒尺認為芥川此時並未陷入厭世主義與虛無主義之中。只是因為現實生活與其理想相互背馳,因此形成幽暗的理想主義,與武者小路的光明的理想主義,表面上相同,但卻引導彼此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從文學思潮史的角度來說,芥川是站在理想主義與自然主義的交叉點,不企圖揚棄其中一種主義,只想讓兩者順其自然。芥川的理想圖是,以覺醒的眼睛對現實正面看透到底,同時在其中不失去繼續追求真與美的心。但是芥川的這種意圖,不論是在精神上或是文學上,都只能分裂現實。
不妨再更仔細的由芥川的作品之中來探討其思想的演變歷程。
在芥川龍之介有名的著作〈羅生門〉之前,另有四篇著作,〈老年〉、〈青年與死〉、〈醜男子〉以及〈仙人〉。〈老年〉主要描繪主角消磨一生於花街柳巷的老朽之姿。〈醜男人〉主要描繪一個「除了說謊,什麼都沒有」的滑稽男人,以喝酒裝瘋與玩女人為樂,於一次酒醉中死於腦溢血。作品之中流露出這些階層的人深切的苦悶與寂寞,此時期的厭世主義應該只是看到無趣的人生而感到乏味而已。〈青年與死〉明白標榜不可生活在欺罔的快樂中的主旨,〈仙人〉則表現出芥川在失戀事件後,獲得了因為有了醜,更能了解美的價值之相對邏輯。而在〈仙人〉之中,世界的矛盾與其依存關係,僅以原始的觀念被談論,而在〈羅生門〉裡則用眼睛捕捉人生的一角,而成功的表現出來。
芥川雖然說為了要遠離失戀的痛苦,而藉「今昔物語」希望寫出「盡可能愉快的小說」,但是在大多數的見解中,多半認為作品中雖有其表面的幽默,但是背後卻隱含了沉甸甸的傷痛。駒尺認為〈羅生門〉「不是在注視『善與餓都不能徹底的不安定的人的面貌』,而是在提出使善與惡同時並存的矛盾本質的人!」而芥川的許多作品停留在這個觀點,因此此產生了一系列的變奏取:〈鼻〉、〈酒蟲〉、〈芋粥〉、〈猿〉、〈煙草與惡魔〉、〈煙管〉、〈運〉、〈道祖問答〉、〈某日的大內石藏助〉等。
這個停滯的時期讓芥川得想辦法讓自己與理想繼續下去,於是從〈道祖問答〉開始嘗試摸索。但是卻在〈道祖問答〉中說矛盾即絕對,對於世界中的矛盾竟然原封不動的給予絕對化,這對於芥川本身而言,只是增加自己的困擾,並將自己完全否定而已。而在〈忠義〉與〈煙管〉中則表現出不知事實為何物的迷思。在〈貉〉之中,追求現實的矛盾與事實的芥川,爽快的捨棄「現實」、「事實」,政說明了「認識事實」是他架設的目標。順著〈道祖問答〉〈忠義〉〈貉〉的順序讀下來,主題即可很明顯的浮現:自己或許也不可能瞭解真實,但是,總而言之不能不向自己相信道路前進,而站在這兩個交叉地的芥川的立場,就是〈流浪的猶太人〉。
當時,芥川究明世界的嘗試雖然受挫折,同時陷於與理想追求之間的進退維谷中而動搖,但仍不失其自覺者的自負。然而在此動搖時期中,芥川抓住絕對的法則「矛盾的並存」,仍為主題而很佔勢力,〈某日的大石內藏助〉即是一例。芥川當時的心理,相當程度地投影在內藏助的心理推移之中。雖然芥川一躍而在文壇嶄露頭角,且略無不得意的事,但意外的,他很早就不能不感到心境的寂寥,因為世間對他的讚美與責難多半基於對他的誤解。「君看雙眼色,不語似無愁。」最能說明芥川當時的心境。〈黃梁夢〉取自中國的〈枕中記〉,其中呂翁與盧生的對話,簡直就像是兩個芥川的對話:總之,除了生死苦樂的矛盾以外別無人生。對人生的執著早已不復存在,但即使是夢也好,總得竭盡全力活下去的呼聲,在另一方面也難以壓抑。芥川在觀念上已看透這人生,而這已看透的人生,根據他的價值觀並無多少價值,不值得投以熱情。但另一個追求理想的他並不能同意這一點,不能不懷著熱情活到底。
〈英雄之器〉乃是指項羽而言,表現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,超越合理性以順從自己的信念才是英雄。芥川失望於人生一切的矛盾,乃從新定義英雄。而所謂的英雄之路,乃是身為虛無瞭解者的同時,又在其中為求生存者,兩條相反之路並行前進的苦難之道。〈西鄉隆盛〉則是從側面刻畫其走向英雄之路的決心。〈撒旦〉所表現出來的就是雙頭英雄以確實的推進實施。此後,芥川一方面寫人類充滿矛盾的實情,當作沒有辦法的現實提出,一方面把從現實中追求美的、有價值的希求予以作品化。
芥川對於美的、有價值的追求,是在於人的一心一意以及熱情本身。他所追求的美的價值是在於人本身的態度。因此,芥川不能不踏著兩條路活下去,明知其為虛無,仍得信以為生。對芥川而言,只有藝術才是他活下去的目標。因為只有藝術才能夠包容所有的矛盾,並且在包容其所有的矛盾之餘,還能呈現出美的價值精神。但是芥川自始至終完全沒有為藝術而藝術,反而是為「英雄」與人而活下去的藝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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